12年前的雙十，我們決定在一起。10年前的雙十，我被求婚，決定一輩子在一起。當時誰會知接下來會加插那一場一塌糊塗、見盡荒謬的惡夢婚禮。
（如果閣下認為我們又是傷害未被醫治，準備放負的話，可以直接跳過不用看了，閣下並不是我們的對象群體。我們的對象是那些無法忍受現狀，但願意保持思考，勇於客觀檢討，渴望真正脫離過去，不斷追尋生命突破的人。）
Micah一直希望在我們成長的教會行禮，我雖有各種猶豫和不願，卻還是願意成全他。按照一貫作風，小組長會幫忙聯絡及統籌，惟我們的小組長事先提出，他人微言輕，而我們認識人多，Micah又曾是同工，跟大家都有直接溝通的關係，所以小組長選擇退到後方為我們出謀建議，只列出名單我們可以找誰誰誰幫忙什麼什麼，每一個邀請均由Micah出面開口。
耳熟能詳的故事又開展了，前設又是「Micah是不成熟的爛同工， Esther是貪慕虛榮的落選港姐」。Micah誠懇卻天真地為婚禮四出張羅，在一層一層既有印象和傳遞中，向一班在北角碼頭年代一同打拼開荒的牧者同工溝通。在忙亂的一晚，小組長的小組長，一位牧師致電Micah，傳遞從最高層而來的龍顏大怒。原來Micah年少無知地按小組長的溝通流程找到不同負責人，導致在租用場地一事中各部門出現混亂。可惜，整個對話完全不問細節，不理感受，一個平常溫文爾雅的牧者竟一反常態，破口大罵了一小時，說Micah不成熟、做事「走後門」、「世界仔」⋯⋯總之把基督教界中最奸詐的形容詞扣在他頭上。Micah嘗試解釋，換來的是更嚴厲的責罵。我在一旁看見此情此景，不懂生氣和委屈，只有極度的恐慌，趕緊致電小組長求救。
小組長一聽事態發展至此，跟我說：「我呢就只做了1 2 3 4 5 6 7件事，這樣和那樣，其他唔關我事架」我聽到「唔關我事架」一陣迷惘，完全聽不明是什麼意思，腦袋轉數急清零，我本是帶著在懸崖邊十萬火急的期望，電話一通就會有人挺身而出講一句：「放心，我會為你們解釋，全是我建議你們去做的，我會包底。」一句「唔關我事架」令我一陣暈眩，好像斷片一樣。到今天我也回想不起那一夜，我跟小組長是完何結束對話，Micah那一邊又是如何跟那位牧師結束對話。
那時候的我，只懂得哭。
之後，又是完全沒有出現一個有影響力的人士前來了解和關心我倆這一邊的口供，因為大家都熟悉這種所謂的「修剪」：權柄怎會看錯呢？看著你們長大，哪來這麼多誤會和冤情呢？！一看就是生命有問題！況且正值龍顏大怒之際，誰能洞悉自己內心的恐懼、懦弱和偏見，逾越「鐵證如山」的片面人證物證，在自己忙碌的事工中多管閒事深入了解一對遠離核心（翻出來是「不貼心」的意思）、在權力邊緣地區的新人？！小組長從此龜縮，我們竟然相信一個連婚禮當日都不能出席的人會負責到底？我們一手爛牌，四面楚歌，百詞莫辯。結局是終審法院最高層下達指令， Micah必須逐家逐戶為引起的混亂登門道歉，才會批准場地讓我們行禮。
Micah真的逐-家-逐-戶-去-道-歉。
說到這裡，可能好多朋友十分不解，但其實好容易解釋，那就是一個尚未「脫北」的狀態：「充滿恐懼和自責、思想紊亂、相信自己不懂和無能力分辨事非黑白；教會權柄代表神，就算錯，跟了也比沒有「遮蓋」好；不聽不跟就有悖逆神之嫌，寧可委曲地先屈從；只知道自己生命中總有理虧的地方，別人不信任自己，只可能是自己的問題；別人有問題，我提出就是犯論斷的罪；別人打我一邊面，主動要轉另一邊面讓人打，就是謙遜的乖孩子；如果真的有冤情，必須等神出手，自己動手就是屬血氣了，神會不喜悅⋯⋯」大致上就是這堆思想，牽制著我們每一個行動和決定。
記得當時整個籌備過程，我和Micah都是癱瘓狀態，思維散漫，行動遲緩，鬱鬱寡歡，幸得行政能力超強的伴郎 Raymond Leung 為我們打點一切，今天我還要再次謝謝又謝謝你的幫忙。那時候的我，看著Micah四出無故道歉，我哭了一場又一場，哭得撕心裂肺，心中充滿憤恨，心想為何沒有人把我們看待為一對新人、一對寶貝的孩子、一對在這個「家」長大的孩子？一生人只有一次的重大日子，簡單地來問候一句也沒有！縱然有千錯萬錯，我們的感受和看法在規矩和原則面前，就這麼不值一顧嗎？另一邊廂，我的老爸及老爺奶奶對教會一向反感，我們只好隻字不提種種遭遇，生怕他們對教會的印象徹底崩塌，信主之日更加遙遙無期。當年的我們，就這樣在所有視為「家」的地方都找不到支援，甚至被欺壓。如此虛弱又「順服」，當然想都不敢想要作出任何拍枱翻臉轉場地的任性舉動。其餘還有各種以愛為名的無理批判和強硬干涉婚禮安排的小事，每件都不足為外人道，甚至連提出都會被控訴我們不懂感恩，不數數自己已比很多人好云云。事實這句說話也是當時被硬屈下再硬屈的原句。今天想起才驚覺當時我們的人性如此不可思議地被扭曲，在如此荒唐的狀態下，我們居然能如期在教會行禮。
婚禮當天，我們只有美麗俊俏的軀殼，靈魂深處滿目瘡痍，剩下的就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舞台經驗，The show must go on！微笑拍照，大方得體的致謝詞，多謝父母，多謝來賓，甚至多謝教會，我都一一做到了。因為，我真實看見了台下每一個前來祝福我們的親朋好友，看著每一張替我們高興的面孔，我是由衷的感謝，是你們支撐著我那天的精神狀態。可是，Micah的狀態卻不如人意，本身在公開場合發言就不是他的強項，加上被多番蹂躪，他那天整個人都是迷糊，詞不達意。可能在過程中言談得失了不少親朋好友，但大家真的很愛我們，感謝大家一直包容和接納。我在一邊不停替他緊張，腎上腺素急升，提醒自己要加倍用力，支持著他及整個場面，預備隨時發言補充他的空隙。
從下午行禮，及至晚上的飲宴，我們肩並肩走過了漫長的一天。晚上回家後，完全沒有新婚的興奮和喜悅，只有感覺身體被淘空的無盡虛脫感。往後的兩年，每當我出席別人的婚禮，都會觸景傷情哭成淚人，旁人必定會以為我跟新人感情深厚，或婚禮環節感人至深。真的抱歉，都不是！純粹就是一個不受控制的可憐人，在為自己的經歷泣不成聲。
至於那一位小組長，我婚後有一段短暫時期無法回到小組，需要時間調適心情及求問去向。經歷此番浩劫，基本上這個人在我們心中信用額已破產，但深明一位人類鐵了心去推卸責任，將一個謊言講了一百次，自己為自己洗腦，已誠心相信自己的做法何其正確。同時反觀我們的處境堪虞，再有什麼大動作，必定落得加倍的指責和抹黑。因此，調整過後，只好若無其事回復小組生活，繼續參與服事，不動聲色，印象中忍耐約有一年多的時間。這段期間斷斷續續有向小組長嘗試表達心中的不快，他繼續以迴避的態度應對，企圖淡化自己的參與。我們完全心死了，唯有待事情慢慢丟淡，為免再次被人批鬥，讓所有人都無法聯想到我們離群的原因和婚禮有關，才正式提出請辭。
臨別之前，我們相約小組長在餐廳內見面，嘗試給予最後一次機會，表達我們心中的心結，還是那一套說詞，做了ABCDEFG件事，只是效果不好而已。那一次，怯懦的我給予了當時最激動的表態，指明最介意就是他在關鍵的時刻沒有出來承擔責任，他聽後輕輕一笑，然後表情管理好，認真地說：「哦！原來你最介意係咁！咁我為到令你唔開心向你道歉！」道歉的誠意就是一個保險經紀向難纏客人陪個不是的規格，我們心中一致宣佈此人已無藥可救。飯局過後一陣子，我們正式將此人驅逐出境，遠離生活圈。今天回想起這一幕，心中信心滿滿，即使一杯咖啡潑過去回應這個所謂的「道歉」，我都是上帝喜悅的好女兒，上帝必會為我讚好，證明脫北過程已十分成功。
十年之間，經歷了一波又一波的轉化，從每次看見此人我的心理活動反映，大致可以劃分幾個階段。初段時間，充滿憤怒和鄙視，覺得連一個招呼他也不配獲得，無奈屈服在淫威之下，懼怕被中傷不懂飲水思源，不懂感恩的罪名，唯有不情不願的打招呼。中段時間，信心恢復多了，懼怕少了，一碰見或在台下觀看此人講道，我便會以全身強大的氣場直視入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的靈魂，看他能吹出什麼樣的生命之道來潤澤別人心靈。直至近年，再遇上了，胸襟廣闊了，由衷接納了有一種人類可能真的一輩子都無法承擔責任，已沒有勞氣的需要了，能真心打出一個風度有加的招呼，那是對自己的一份自重和自愛。
而他，十年如一，生命毫無寸進，用他自己的話，沒有結出甚麼果子來。皮笑肉不笑，眼神閃縮，整個身體語言都在表達他的內在格局不進則退。在聖靈工作濃烈又迅速運轉、天天強調反思己過的環境仍能夠如此，也算是一個奇蹟般的風景，好好觀賞足矣。
十年轉眼已逝，今日回憶昔日種種，對方罪無可恕而挑起的怒火已被撲滅，不能承受的錐心刺痛已不復見，今天只有往事如煙的淡定，並一副久經年月歷練，能夠回望、疏理、和書寫出來正面面對的體質。那一個曾是地球般巨大的傷口，今天已不痛不癢；那一個怨婦歇斯底里的咆哮「你哋點樣賠返個一生人一次嘅婚禮比我？」走到今天已變得風輕雲淡，即使有人出錢出力搞一場盛大又合我意的婚禮以作補償，我也只想折現去做別的事；那一個個故事中的奸角，今天已成為人生中的一連串屁。一個屁即使再臭，都是頃刻之間的事，早已煙消雲散；一串屁即使再長，都是比屎尿還輕的事，放了也不覺。如何提防自己成為別人生命中一個屁，反而是今天寓言故事中的亮點，大人小朋友都要謹記。如果連個「屁」字都畏如狼虎，避而不談，那他日就必成大「屁」。不要傻傻的搞錯重點，以為說別人的壞事，就一定是要審判別人啊！
十二年的相處生活中，在柴米油鹽間品嘗了高低跌宕，成就了寵辱不驚的強韌意志；在鐵磨鐵的鏗鏘聲裡火花四濺，磨出了幼細順滑的心靈契合。細細數算十二個年頭，好想誇獎一下我們倆：無論教會和環境如何，還是出盡洪荒之力與神保持緊密關係，仍固執地自我要求聖經根基必須穩固，勇於思考和辨別。然後從恐懼、退讓和沉默中破繭而出，活出自信、自由和自愛。這應該是十二年共同努力下，最豐碩的成果了。
來年，請繼續努力，創造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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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血師奶Esth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