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數週,我們的圈子十分熱鬧又齊心。四年半前的盧氏冤案引起廣泛的熱議和關注,從私訊及至見面,都無可避免地一定會談論起來。上一篇《解救盧先生》單是將細節披露,篇幅已達5000+字,我們其實還有很多觀點想要補充,無奈實在太長,故暫且擱置。不過看見不同留言和討論後,還是覺得值得再開展來講講,而且正值阮經天主演的《周處除三害》上映,電影後半部份就有邪教橋段,時間和題目剛好非常配合盧氏冤案作互相映照。廢話無多,直接劇透。
演員阮經天
首先要從電影的選角講起,確實令整部戲變得有驚喜,水準即時提升不少。原本對於阮經天的印象,只停留在十多年前《艋舺》和《血滴子》中的表現。那時候的他,只是在「表演」一份男兒的江湖義氣與血性。配合著人人都是類似這樣演的熟悉動作和表情,將一堆狠、怒、怨、邪的刻板印象賣力地模仿出來。明顯對人物背後的心理建構欠奉,角色單薄而沒有魅力,所以一直把阮經天分類為動作小鮮肉一枚而已。
時至今天,小鮮肉在圈中已浸泡成滷肉,早就不夠水嫩脆口來跟人拼鮮味,就要用層次的濃郁醇厚來拼他的滷味。市場上吃老本的滷肉大有人在,甚少有能吃得開的,有也不討喜。幸而《周處除三害》中的阮經天,用最大的誠意來證明自己在非常認真地去成長和演戲。這次竟令我眼前一亮,我要正式地稱呼阮經天為——演員。
初入邪教
阮經天飾演的角色名為陳桂林,阮再次飾演一名社會的邊緣人物,混跡於江湖黑道,一心想要揚名立萬,於是以刺殺黑道大佬為榮,成為黑白兩道不能忽視的一號人物。鬧出驚天命案後,大隱隱於市,立於三大通緝犯之末。陳以為自己患了末期肺癌,於是想要在臨死前把前兩名的通緝犯幹掉,圖一個轟轟烈烈、萬眾矚目的死法。電影前半部份交代陳桂林的身世及如何刺殺第二名的通緝犯,後半部份才進入我們今篇的主題,就是追尋頭號通緝犯時搭上邪教組織,跌入和發現邪教圈套。
邪教組織位於偏僻地區,所有教徒與世隔絕,過著粗衣麻布、清茶淡飯、澹泊寡欲的群居生活。陳桂林首次踏足在內,便在聚會中聽到末期子宮癌病人的得救見證,感謝教主開悟,癌症不藥而癒,然後放聲高歌一曲《新造的人》,現場氣氛馬上感動起來,神聖又溫馨。陳桂林當時誤以為自己身患絕症,加上學識有限,吃完被下藥的齋菜後,神智不清,當場口吐黑水昏倒。醒來睜眼第一個看見的是自稱過去是醫生的教主,一臉溫柔慈愛,著陳不用擔心,會醫治陳。教主安排陳照肺,發現癌細胞不見了,陳不疑有詐,當場重拾人生鬥志和盼望,眼睛裡全是火加光。陳從小到大,都在龍蛇混集的地方長大,從未見到一群如此善良又可愛的人,非常渴望成為一份子,於是教主為陳安排了一場可怕的皈依儀式,就是電影宣傳片中最經典的一幕。陳正式加入邪教,眼神的轉變尤其出色。單純、溫和及美善從他的眼中表露無遺。
在此打斷一下,不管真心或假意,我們都知道,在精心設計過的特定氛圍下,身陷低潮期的人都很容易被推進一個「悔悟感動」的狀態。崇尚不靠人為,只靠聖靈工作的基督教群體,我們要時刻分辨,會眾的感動,是否源於加入了太多人工調味?導致就算耶穌不在場,也沒有人察覺,其實在慢慢與邪教看齊?
捨棄一切
回到電影,加入邪教的第二個重要儀式,就是要把所有身外物都燒掉,專心致志為得救贖除掉罪孽。陳把身上100萬現金及奶奶的遺物手錶放入教主手上的木盒裡,親手送入火爐,斷開人世間所有雜念,從新學做人,為別人服務。陳後來起了疑心,追查教主身世期間,發現教主的住處表面簡樸,卻暗藏秘道通往奢華的房間。同時發現那個用來幫助大家脫離凡俗的火爐之下,是一條輸送帶,將信徒捨棄的身家絲毫無損地直送教主私竇。陳找到自己的木盒,看見奶奶的廉價手錶仍在,可是100萬現金全部不翼而飛,頓時明白一切——這裡是一個謀財害命的食人寺,並且最終發現教主本人就是頭號通緝犯,靠著信徒的供養自肥,劃地稱王。難怪能一直隱姓埋名,逍遙法外。
眼睛雪亮的你,看到這裡,肯定已聯想到盧氏夫婦放棄公屋一事。當然很多人會說「聖父聖母」的動機和行徑根本不能跟電影中的邪教相題並論,但我們的焦點是在其中的情緒操控手法,不能因為「好心」,就認可對方無底線地「做壞事」。不論是邪教,還是一切善於道德綁架的群體,都在透過權威或群眾壓力,化身成為「愛你為你好的天使」來改造你成為他們心目中的模樣。
說回盧氏夫婦,假若認識他們倆,應該會聽過他們各自的見證。他們的過去都曾經滄海,不論是做人處世或是男女關係處處碰釘,直至遇見上帝,才慢慢明白人生有另一種選擇,心受感動下,逐步回到教會生活,並以教會的教導為人生最重要和優先的考量。我和Micah曾經也有同樣的思維、作同樣的人生抉擇,而我們相信盧氏夫婦也跟我們一樣,沒有後悔那一個人生階段會這樣不顧一切的全情投入。為耶穌捨棄一切,是聖經的教導,我們都按自己所相信的,盡全力實行了,只是捨棄得不成熟而己。雖然明顯是教導者的失職,但畢竟人不輕狂枉少年,不算是少年的我們卻仍有資本熱血了十餘載,足可自豪!這段經歷,實在為塑造今天的我們,也提供了珍貴的養份。就是這樣,盧氏一家當年才會在經濟困乏的情況下,做出令人震驚和費解的舉動,選擇退掉公屋並搬到教會附近。沒有信仰的人當然不會理解,但即使是信徒,尤其身在基督教圈多年的各方好友亦無法理解,更聞所未聞有人會如此「跟隨教會」。他們看到盧氏冤案這樣的事,基本上會直接斷言「這是邪教吧!?!」對!這才是正常人最直觀的反應。
可是,在我們過去神奇的小圈子中,相信「搬近教會就蒙福」,拖家帶口順服「聖父聖母」的呼籲,是絕對理所當然的事。至於那些不能搬或不肯搬的人,暗暗承受的壓力不足為外人道。即使直到今天,還有不少人受著影響主動跳入坑,無論如何都想要搬到荃灣一帶。因著《解救盧先生》一文,有人向我們通風報信:最近在這個神奇的小圈子,「聖父聖母」又期望一名資深的高層職員另租單位來搬近權力核心圈。該高層因為不想有能自住的物業卻不去住,便違背了他們的心願而受罰被貶職。多令人無語的故事,一直上演,比電影更離譜。可想而知,假如盧先生不退公屋的下場也是大同小異,所以盧氏夫婦同心退掉公屋的舉動,是必然會發生的事,不退掉才是反常。
輸送帶的盡處
電影中的邪教利用「捨棄一切」這個神聖決定來行騙,固然是可見的邪惡。可是在成功神學的理念下,信徒捨棄的錢財都實實在在地放上有人接收的輸送帶,並且明明白白地發揮著物質和精神上的效用——荼毒著拿出的人、收走的人和羨慕的人。在輸送帶的盡處被蘊養的貪欲,能讓人不自覺地墮落,有意無意地施展操控,藉以維持甚至擴大這份欲念。
操控手法,不外乎創出特別的符號或語言,增加歸屬感同時,亦排斥外部文化;由淺入深地讓你不停習慣「say small “yes” 」,到最後面對如何不合理都會「say BIG “YES”」。例如吩咐你按他們的意見,改變打扮、髮型、家中擺設,累積每一個微小的服從後,便開始要你捨棄心頭好或原有信念,進而越級挑戰你辭職,去做義工、搬家、遷入隨傳隨到的15分鐘權力核心生活圈。其間一定頻頻為你無條件的奉獻精神和實際的大額奉獻加以高調的表揚和宣傳,賦予你無上榮耀的光環。胡蘿蔔加大棒。很古早,很直接,很粗暴,卻又很有效的洗腦。旨在替代、削弱、甚至是摧毀個人意志,讓人完全喪失本我,只剩下對操控者的盲目擁護。權威對你的評價,群體對你的觀感,就是你個人全部的意義和價值。如有任何人發聲,不用抹黑權威,只是稍稍批評,你已像地球被外星人侵略一樣,要發動全面反攻,才可保衛家園。因此,操控手段一成不變,卻百發百中。當年你初進教聽到的見證,今天就輪到你在台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講給新人聽:「聖父聖母」深恩厚愛令自己如何蒙福和得醫治。聲生不息,以愛為營。
世界的崩塌
可惜,就如電影中的陳桂林,他所嚮往的美滿小日子非常短暫。陳開始對這個地方起疑。事緣一對母子前來尋道,小孩在聚會中同樣口吐黑水,而陳在照顧小孩時發現了真相,原來這是他們對所有人慣用的技倆:先在飯餸中下藥,再用同一張肺部底片編故事。教主在說服該名母親把財物放進木盒時,見女士不肯把紀念亡夫的結婚戒指捨棄,便以退為進,說不用勉強,把所有東西拿走就可以,然後恐嚇她說過去的罪孽已害死了丈夫,如果再不放下,就連兒子也會害死。陳在調查教主私竇時,正在輸送帶的盡處拿到女士剛剛「捨棄」的,放著錢包的木盒。陳拿著女士的錢包和戒指到皈依儀式的現場,期望喚醒一位絕望的母親。陳立即被一眾大漢擒拿按倒,仍不住呼喚女士逃走,同時教主取出匕首交給女士,喝令她把陳殺死來破除心魔。女士最後在兩邊的壓力下選擇自刎收場,無從應對。
盧氏冤案中的主場境其實也同出一轍。夫婦二人在長洲被未審先判,面對橫蠻無理的指控,竟無力反抗,就是這樣被逼進了死角。大部份清醒的旁觀者,即使多有修養,切身處地,就算當場爆粗反枱也屬常態,甚至要馬上致電誣捏者「偉大的人民」。並且在通話中問候完令壽堂後,必須命令他立即滾入長洲,揪著他衣領當面對質,亦是情理之中。可惜偏偏現場的劇情發展,荒誕得就連最強編劇也編不出。盧先生居然在任由那群人奚落和解雇後,還問出一句:「我們以後還能回來聚會嗎?」這情況已超越自刎,是主動引頸衝向對方的刀上了。無錯,這就是邪教可恨卻又強大的地方!
長年累月的勒索和操控,將人的心志和鬥志徹底粉碎,剩下的只有一個思想紊亂、惶恐度日、討好型人格的行屍走肉。當任何人把自己的生計、關係、名聲完全捆綁在個別權威和單一群體上,一旦被定罪和驅逐,就等於整個世界的崩塌。因此邪教信徒認為自己進退不得,如盧氏夫婦完全不懂反應,只會心碎地哭,任人擺布。人家「不准」他們再接觸組員和朋友,他們便一貫地順從。即使要違背著天理、人情、良心,也默默退出,不辭而別。
盧氏冤案每一個細節發展和經典操作,都非常有力地解釋為甚麼行兇者能夠一直肆虐——就是無人會覺得自己站出來自辯和揭露真相是正確和可信的,並且懼怕站出來後引發的後果,好像是會親手崩壞自己的世界。多麼悲哀的故事,一直不落畫,在不同角落同步上映,比電影更離譜。我們有志於打破困局,像陳桂林一樣,就算被綁手綁腳,仍不斷向世界呼喊,要「脫離有毒群體」。
流毒無窮
當陳桂林洞悉所有真相後反抗,被刺殺,被埋葬,再奇蹟地逃出生天,便帶著槍回到聚會中,打算把身為頭號通輯犯的教主解決後就離開。可是在教主被射殺後,馬上有第二把交椅站上C位替補教主,帶領一大群人,照樣唱歌。陳在外聽到歌聲後返回現場,露出詫異納悶的表情,然後吩咐所有人離開,否則開槍射殺每一個留下的人。有些人馬上落荒而逃,但餘下的人,反而每倒下一個,就唱得越堅定。陳把領唱的留到最後,一曲終,邪教滅。
這一幕實在將邪教精神的痴愚、入迷、瘋狂描繪得淋漓盡致。當時在戲院看著,我腦海中隨即閃過了很多張熟悉的面孔。例如我們發表完614割蓆萬字文後,仍然FF事情能以一貫手法挽回局面,勸導我們回到他們小組「好好被愛」的高層牧者夫婦;又例如盧氏冤案中,第二天上門頒布聖旨,企圖說服盧氏公開道歉的牧師;還有很多目擊一切,但依然高聲敬拜,還堅信自己這樣就是在遵守聖經教導——「不見一人,只見耶穌」的眾聖徒;並有很多不問世事,應驗著「屍首在哪裡,鷹也必聚在那裡」的傻豬BB⋯⋯
甚至,當我們跟盧氏夫婦細數和總結過往種種時回看自己,都不若而同地承認,那個我們並不是單純的受害人。更像是電影中圍在教主身邊,雷霆制伏陳桂林的打手,一直麻木地賣命執行教主佈下的任務。過程中不惜代價,用成功神學引導人付出更多的時間金錢,否則就用罪的咒詛對人施壓,以「慈愛的修剪」降服其「悖逆的邪惡」。被深度符號化的宇宙觀套上濾鏡,看不到自己滿手鮮血,更看不到面前被親手打碎的靈魂。我們得出最深刻的結論:雖然一切起因是那一兩個人的問題,但如要撥亂反正,根本不能妄想那一兩個人道歉或退位,便會180度改變。因為整個群體已病入膏肓,即使那一兩個人走了,馬上就會有人頂上,後果甚至可能更為嚴重。
我們常説笑,以「脫北」來形容脫離有毒信仰群體,甚至成為調侃我們舊日的群體,有如北韓政權般操控的鮮明標籤。隨著「脫北」二字日漸廣泛被喜愛和應用,好像已慢慢偏離了我們的初心。假如我們没有處理好自己的狀態,擺脫過往誤認為「無盡自插」就是「悔改自省」的觀念,不能用最理性和持平的眼光,去追究和承認自己深陷有毒信仰的原因,去反思和處理自己看到問題後仍不願離開的心態,並且看不到自己的可惡可悲,一直如那群人一樣,做著一樣的事,用一樣的手法傷害別人,卻又只站在受害人角度追擊對方的話,我們只是在圍爐取暖,成立了另一個有毒信仰,名「脫北教」而已。
我們相信大家都已受夠了這一套吧?應該没有人想打造另一個邪教組織吧?如果「脫北」二字絆倒了大家,我們隨時可以立即棄用。世上邪教眾多,如草木隨處橫生,又如病毒無孔不入。慎思明辨,謹守初心是唯一逃生法門。
「脫北」運動得來不易,任重而道遠,望大家珍惜和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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