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氣燈操縱法:「煤氣燈」一詞的由來是在電影《煤氣燈下》(Gaslight)裡,男主角故意將家中的煤氣燈調得忽明忽暗,當女主角對燈光的異常變化表達疑惑時,男主角堅定地否認,並「堅持這種感覺是她的幻覺」,長久下來造成她對現實認知的疑神疑鬼(自我懷疑)。在心理學裡這種以「扭曲受害者眼中的真實」來控制對方,繼而操控情感,就被命名為「煤氣燈操縱法」(Gaslighting) —— 諮商心理師 林仁廷
今次討論的個案,來自2020年教會分堂舉辦的一場藝術創作比賽,又是一個微不足道,卻又能夠以小見大的經典事件。
在討論之先,要再次重申探討情緒勒索或精神操控等課題的迫切性,並不是因為我們個人的經歷太可怕、嚴峻和極端,所以拿出來大做文章,而是因為情況太過平凡和普遍,已深深滲透在我們日常每一段密切交往的關係或群體中。不論在伴侶、親子、朋友、師生或上司下屬之間,我們普遍地都在被勒索和操控,亦普遍地去勒索和操控別人,導致人際往來的互動充滿壓力、愧疚、恐懼。
很多人看到這裡,情感上會立即生出抗拒念頭,認為以上論點在否定人際關係中的美好,甚至是忘恩負義。這個其實也是被操控的常見特徵。為甚麼我們在評論一個普通人時,能清醒持平地說出那人的優點和缺點,但我們在這類特別而密切的關係中,明明都曾痛苦到想斷絕關係,反而每次一聽到任何人(包括自己)對這個令我們痛苦的人有任何負面評價時,會不受控地要提一下對方的優點來否定缺點,彷彿提出缺點也是罪過。有恩於我們的人就不能有缺點嗎?
其次,不同文章、短片、戲劇的題材都在描述現代人際關係的薄弱和疏離。電子工具的消遣娛樂取代了與真人互動,一代比一代輕看關係。虛擬的關係太真實,真實的關係太困難,人寧願孤獨,減少冒險,感覺犯不著讓自己在「關係」中不斷受傷。這也是另一個讓我們習慣逃避檢視關係的原因。現實與虛幻之間模糊的界線,引發的問題不在此限,暫且不提。如果關係的互動是令人愉快和滿足,同樣能夠令人樂此不疲地「沉迷」下去。
因此,從人性潛藏的深度和文化影響的廣度來看,探討情緒勒索和精神操控的迫切性不容忽視。透過自學的過程,我們可以提高個人意識,保護自己免受勒索,適時向勒索者說「不」,也可以反思和檢討自己過往經驗豐富的勒索史,避免自己在未來的某一天重蹈覆轍,在關係中製造傷痕與遺憾。最終目標,是為了在關係中的任何一方都能享受到其中的真實和美好。
接著,說回那一場藝術創作比賽。
由始至終,教會所有的活動,原意是提供一個發揮的平台,讓會友透過參與活動,拉近與教會的距離,產生歸屬感。更理想的是,從與人互動中實踐最高心法——彼此相愛,但一切活動應該是自發和樂意,才可達到相應效果。可惜,肯定是有過種種的不快經歷,每當有活動推出,才會讓人立時不自控地感到沉重和吃力。
這次的不快經歷,就是「又」被權威人士感受到會友不夠熱情,或報名稍為延遲了,然後在主日聚會和每天的晨禱一輪又一輪不厭其煩的推動和呼籲,甚至要大家為此「認罪」。不熟悉基督教語言的朋友在這裡可能很不理解,但「認罪」確實是我們作為人類自省進步的重要文化,我們並沒有反對「鼓勵人認罪」這個行為,每次總有人能提升突破了自己。可是不代表當中的魔鬼細節要一併擁抱,例如他們這次在言詞間就夾雜著「支持教會活動=愛神的家和愛神」這種似是而非的意識形態。在這樣長期心理暗示「順服權柄=順服神」的環境中,不用太久,所有會友甚至新朋友都自然會得出「不參加活動=不順服神」的結論。
我們當時身在其中,雖然早已脫離混亂,能夠清晰地洞悉以上三句定論之中,處處與真理相違背的邏輯思維。奈何人微言輕,又有前車之鑒的恐怖後果,而且身體還未脫北,就算思想已脫北,也終究不完全,總是無法如今天一樣,能夠有膽量透過發文,公開質疑和表達不能認同。教會內部作為案發現場,當然也絕無討論的空間,唯有在自我道德審查下「硬食」,然後泯滅於一眾順服好孩子中人云亦云。
這一場創作比賽,我們和組員之間也鬧出了不愉快事件,主因是並非甘心樂意,而是為做而做的無奈和恐懼層壓式傳遞下去。
我和Micah一向喜歡創意,認為既然要參加,不如全個小組一起製作一件大型作品,增加大家的參與感。小組員卻不這樣認為,就算我們如何鼓勵表達和溝通,但不敵大環境下的恐懼和有口難言的氣氛,也在自己承受的壓力中,我們無法察覺到他們曾弱弱地表示過「不想做」和「不懂做」。然後一日拖一日,接近死線還是一盤散沙,最終無法如期遞交作品。我們和組員間出現了幾年來最大的張力,因為大家都壓力爆煲,而我們卻無法明言自己為了顧全大局,以和為貴,從未對他們坦言過對教會不合理做法的真實感受,以致無法彼此諒解。
對上,交不出功課,我倆當然又被訓話,指出我們的問題在於即使小組員交不出作品,我倆身為組長也應該交出一份作品以作榜樣,示範如何緊貼和支持教會。
對下,作為夾心階層,面對著組員不理解我們的難處,百感交雜,看見組員對我們不敢直接表達,我們被深深刺傷和冒犯了。究竟是甚麼時候開始,我們也成為那個自己極力避免的權威人士,令人不敢在我們面前說真話?如果大家表達創作的構想體積太大,不懂做又不想做,我們可以商量一個彼此都舒服的做法。可能原因是我們也沒有說真話,因為大家都不知道最不想參與的,其實應該是我倆。
一切的衝突和矛盾到底是從哪個部份出了問題?正常人頭腦清醒,會即時知道是教會的做法出了問題。可是一個尚未脫北的群體,會得出驚人的答案:「當然是小組長生命出現問題,自己不想參與,將反叛和不順服的靈傳遞出來,水流往下流,流到組員的生命。」這一堆邏輯和宗教術語,正正就是靈恩教會讓人感到可怕又可悲的典型例子。彷彿我們上面沒有「水流」,只有我倆是一個有毒的噴泉,能夠污染一個太平洋,千錯萬錯就是我們的錯。不是說我們不想承認錯誤,而是問題的根源一直都不解決,但焦點一直放在枝節上,會讓已經懂得自省的人很困惑和崩潰。
以為故事已到尾聲嗎?最極致精彩的橋段還在後頭⋯⋯
比賽結束後一星期,教會仍在主日聚會和每天晨禱,不斷強調我們要反省自己為甚麼不想和沒有參加比賽,這些念頭反映生命真實狀態,是不是自我中心、悖逆、懶惰、冷淡⋯⋯然後,天天都看見有人走上台為沒有參加比賽而認罪。
而我,也是其中一份子,寫好悔過書,在台上承認自己作為組長,沒有做好榜樣,即使組員交不出作品,我們也應該交出一份,示範如何支持和緊貼教會。為了不違背良心,當時我也著實洗了自己的腦,想著自己如何能在這環境中教導有方,悲從中來,情詞迫切地把悔過書一字不漏當眾讀出來!
根據維基百科:煤氣燈效應是一種心理操縱的形式,方法是一個人或一個團體隱秘地讓受害人逐漸開始懷疑自己,使其質疑自己的記憶力、感知力或判斷力,其結果是導致受害者的認知失調和其他變化,例如低下的自我尊重。因為其使用否定、誤導、矛盾和錯誤資訊,煤氣燈效應使受害者在心理上去穩定化以及使受害人不再相信她/他原來的信仰。
受害人:我不一定要參加比賽。
操縱者:人人都參加,你不想參加是一種反叛。
受害人:我有拒絕的權利。
操縱者:你這個是自我中心的思維,我們都不會這樣想的。
受害人:為甚麼人人都要參加?
被操縱者:你那麼多「為甚麼」,是不正常的,我們都不會問。
受害人:我們和組員都不想參加。
被操縱者:千萬不要說出來,連想都不要想,大逆不道,後果好恐怖的。
以上的例子,具體示範了煤氣燈操縱法如何運作出來,讓我們本來能夠客觀評價和表達的想法,在重重覆覆權威性的洗腦教育和群眾壓力下,扭曲成一個隱患,甚至是一個罪行。
不要以為我們的例子只是分堂冰山一角的問題,廿多年的教會生活,曾經目睹:
有人沒有讀教會出版的書,而被認為生命有問題;
有人因為讀教會出版的書不覺感動,而被認為生命有問題;
有傳道人不按領導人的建議剪出特定頭髮,而被認為生命有問題;
有傳道人不按領導人的建議更換窗簾,而站台承認悖逆而認罪!
例子多不勝數,一切都是有跡可尋,一脈相承的。
我們就是這樣,經常在一個毫無意義的毒性循環中,容許自己的精神、時間、追夢的動力被消耗得一乾二淨,變成一個自我懷疑、自我否定、思想散亂、畏懼退縮的人。現在回想起來,最最最最荒謬的是,其時正當大勢動盪、槍林彈雨之際,社會撕裂,靈魂流離失所,我們居然漠視和架空了現實,天天在一所不食人間煙火的教會裡,為不參加一個蚊型比賽而認罪。What?!我們當時到底在做甚麼?!教會到底在做甚麼?!
我們身處的大型教會,頻頻舉辦不少精彩耀眼的活動,如車輪轉般為會友源源不絕送上驚喜和歡樂,我倆也曾是賣力配合的兩個小齒輪。過去推動著自己的,以為是一份對上帝的熱情和忠心。脫北以後,發奮圖強,透過自學翻案,仔細研究每件事件背後,發現過去不以為意的蛛絲馬跡。同時學會看穿那鼎盛的表像,外在越發繁華,內部越發豪橫。肯定別人,在盛世的尾巴仍需要這樣的環境來讓人接觸信仰;肯定自己,當時熱情和忠心的確是給予了上帝,只是被看不見的情緒勒索和精神操控釋放出來的恐懼,被困在老鼠籠中馬不停蹄、忙裡忙外地養大了怪獸。
願我們有血有淚的經歷和反思,能夠為耐心閱讀的您開闊思路,一起助人自助,拯救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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